2026/04/21
陳喬琪
在極端氣候日益加劇的背景下，單靠傳統的灰色基礎建設已難以應對複雜風險，也可能帶來新的環境負擔。近年來，「生態系為本調適」（EbA）逐漸受到國際關注，主張透過保護與復育自然系統，運用其調節功能來降低氣候衝擊、提升社會韌性。這不僅是一種環境保育策略，更是一種結合氣候調適、發展與治理轉型的重要路徑。
面對極端降雨、乾旱、熱浪、海岸侵蝕與風暴潮等氣候衝擊，過去人們常認為最快速的應對方式是建造堤防、水泥護岸或大型基礎建設。然而國際上逐漸意識到單純依賴灰色基礎建設（Grey Infrastructure）（註1）不僅成本高，長期也將造成新的環境問題。因此近年的氣候與生物多樣性治理框架中，生態系為本調適（Ecosystem-based Adaptation，簡稱EbA）逐漸被視為結合氣候調適與永續發展的重要政策途徑。
綠色至灰色基礎建設。圖片來源：Practical Guide to Implementing Green-Gray Infrastructure, Green-Gray Community of Practice (2020)
簡單而言，EbA 是利用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統提供的功能與服務，幫助人類降低氣候風險並提升社會韌性的一種自然解方。聯合國環境署（UNEP）指出，透過保護、復育與永續管理生態系，人類可以運用自然的調節能力來因應氣候衝擊。例如健康的生態系能減緩極端氣候影響，同時提供乾淨水源、食物與其他重要資源；若能減少棲地破壞與生態退化，也可能帶來減碳等額外效益。因此 EbA 被視為能同時整合氣候調適、生態保育與永續發展的策略。
此外，EbA 也常與「生態防減災」（ecosystem-based disaster risk reduction， Eco-DRR）一起討論。兩者皆強調透過保護、復育與永續管理生態系與生物多樣性來降低風險，實務上經常結合運用以提升整體韌性。不過兩者仍有不同的政策焦點：EbA 主要聚焦於氣候調適，例如因應氣溫上升、降雨型態改變或海平面上升等長期氣候衝擊而做出的適應措施；而 Eco-DRR 則著重於減災及災害風險治理，如降低洪水、山崩或風暴帶來的災害衝擊。因此在許多案例中，一項措施可能同時具有 EbA 與 Eco-DRR 的特性，如復育濕地既能協助氣候調適，也能降低洪水風險。
什麼樣的措施才算是 EbA？FEBA (Friends of Ecosystem-based Adaptation) 指出，EbA 措施必須以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服務為基礎，並納入整體氣候調適策略，而非零散的環境措施。同時，良好的 EbA 措施應能在降低氣候衝擊脆弱度的同時維持或恢復生態系功能，並帶來多重共益，例如改善生計、糧食安全與水資源管理，也鼓勵地方社群與利害關係人參與決策與治理。這些原則背後的核心理念在於：健康且具有韌性的生態系本身就是重要的氣候風險緩衝機制。例如珊瑚礁與海岸植被可以削弱海浪能量，森林能穩定坡地並涵養水源，濕地則能滯洪並調節水量。當生態系退化時，社會對極端氣候事件往往更為脆弱，也可能需要投入更高成本以人工工程補救，因此 EbA 常被視為一種「低風險後悔策略」（low-regret）（註2）的調適策略。
實務上，EbA 措施廣泛應用於不同生態系。例如在森林系統中，維護山坡地植被可以涵養水源、減少土壤流失並降低土石災害風險；在濕地系統中，泥炭地、沼澤與洪泛平原能滯洪並延緩洪峰；在沿海地區，紅樹林、珊瑚礁與海岸植被則能削弱波浪能量並減少暴潮與海岸侵蝕。
生態系為本調適的方法。圖片來源：Global Standard for Nature-based Solutions, IUCN (2020)
雖然 EbA 概念逐漸受到重視，但在政策與實務層面的大規模推動仍面臨多項挑戰。
一、 政策整合問題。FEBA 在 COP30 建議書中指出，EbA 常受限於部門協調不足、治理架構薄弱與政策支持零散，使許多措施停留在示範階段，難以在國家層級擴大推動。若要落實 EbA，相關措施必須納入國家調適計畫（National Adaptation Plans, NAP）、國家自定貢獻（Nationally Determined Contributions, NDC）以及國家生物多樣性策略與行動計畫（National Biodiversity Strategy and Action Plan, NBSAP）等政策架構，而不只是零散的環境專案。
二、 資金與投資機制。目前EbA 仍受到投資誘因不明確、行政程序複雜、前期成本較高以及融資管道有限等因素限制，導致相關措施難以擴大規模。
三、 治理與知識體系。許多EbA 決策過程過度依賴技術官僚語言與單一科學知識，忽略原住民族與地方社群累積的在地知識，削弱社區參與及地方治理。此外，由於生態系恢復與社會韌性的提升往往需要較長時間才能顯現成果，若缺乏長期監測與評估機制，也可能增加誤判或「不當調適」的風險。
總體而言，EbA 是一種將生態系視為氣候調適基礎設施的治理思維，同時涉及政策整合、長期投資、社會公平與在地知識的納入。未來若要真正推動 EbA，關鍵不只是增加示範案例，而是將其從環境部門的單一工具，轉變為氣候政策、國土規劃與公共投資中的主流策略。
備註：
● 註1，灰色基礎建設（Grey Infrastructure）：以傳統工程技術與人造材料為核心的基礎設施，透過結構性與技術性手段來降低氣候風險或提供公共服務，例如水壩、海堤、污水處理系統等。
● 註2，低風險後悔策略（low-regret）：指成本相對較低、無論於任何未來氣候情境下都能帶來效益的行動或策略，即便氣候變遷的影響程度低於預期，也不會造成重大損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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